文丨北京市京师律师事务所律师 孟博
屏幕里那张脸,确实是“孙子”的;声音,也和“孙子”一模一样。火急火燎地说出了急事,需要资金周转。近年来,此类场景屡屡上演。
据媒体援引公安部通报,截至2026年9月,全国累计侦破AI换脸类诈骗案件逾300起,涉案金额突破5亿元。这类案件为何如此猖獗?
从技术层面看:门槛低,几张清晰照片、一小段语音,配上随处可得的教程,就能合成骗过家人眼睛的动态视频。
这一新型骗局涉及哪些法律问题?如何维权?如何防范?本文将围绕公众关注的十个方面,逐条作答。
一、AI换脸冒充亲友骗钱,法律上怎么定性?
答案:涉嫌构成诈骗罪,技术手段不改变这一定性。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六十六条规定,诈骗公私财物,数额较大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处或者单处罚金;数额巨大或者有其他严重情节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数额特别巨大或者有其他特别严重情节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并处罚金或者没收财产。
行为人以非法占有为目的,虚构事实,使被害人陷入错误认识并处分财产,骗取数额较大的公私财物的,符合诈骗罪的构成要件。换脸并未创造新罪名,只是让“虚构事实”这一步变得更逼真。我国刑法对深度合成技术滥用并未另设专门罪名,这类行为仍按既有罪名体系评价;技术再新,办案时真正要看的,仍是行为侵害了哪一类法益,而不只是有没有用到AI。
二、骗多少钱才够立案标准?
答案:司法解释给出的起点是三千元,具体以当地执行标准为准。
《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诈骗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规定,诈骗公私财物价值三千元至一万元以上、三万元至十万元以上、五十万元以上的,应当分别认定为“数额较大”“数额巨大”“数额特别巨大”。各省、自治区、直辖市高级人民法院、人民检察院可以结合本地区经济社会发展状况,在该幅度内共同研究确定本地区执行的具体数额标准。
实务中还要注意,根据《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关于办理电信网络诈骗等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二条第(一)款的规定,二年内多次实施电信网络诈骗未经处理的,诈骗数额累计计算;即便单笔不足三千元,累计达到标准同样可能构成犯罪。
三、只做换脸视频、不直接收钱的人,能脱责吗?
答案:不能,具体如何评价要看其主观状态。
为他人实施犯罪提供换脸软件、克隆工具或技术支持的,可能按帮助信息网络犯罪活动罪等关联罪名评价;与诈骗人事前通谋、参与策划的,则可能被认定为诈骗共犯。这一环节涉及的罪名较多,通常结合行为人的主观状态与在整个链条中的位置认定,不宜一概而论。
实践中还有一种情形:提供技术支持者称“不知道对方拿去诈骗”。此时认定的关键,是交易价格、交易方式、沟通记录等能否推定其主观明知,而非仅凭其口头辩解。
四、买卖人脸照片、声音样本,是什么性质?
答案:相关生物识别信息受更严格保护,非法买卖可能涉嫌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
《个人信息保护法》第二十八条将“生物识别”信息列为敏感个人信息,第二十九条要求处理敏感个人信息应当取得个人单独同意。经技术处理、可用于识别特定主体的人脸信息与声纹,法律上按敏感个人信息对待;普通的人脸照片是否一律属于生物识别信息,实务中仍有不同认识。但无论作哪种认定,非法获取、出售或者提供人脸照片、声纹样本,情节严重的,都可能构成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
“情节严重”并不只看信息条数。两高《关于办理侵犯公民个人信息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已将“违法所得五千元以上”明确列为“情节严重”的情形之一。
五、拿AI换脸视频去破解人脸识别,只算“钻空子”吗?
答案:不只是钻空子,已有生效判决按计算机信息系统相关犯罪定罪。
浙江绍兴上虞法院审结的一起案件(并非诈骗案件,而是利用AI换脸绕过人脸核验抢购商品转卖牟利)中,被告人购买公民个人信息,再将静态照片合成为可眨眼、点头的动态视频,用于突破人脸核验。法院对实施抢购与提供破解技术的被告人以非法控制计算机信息系统罪定罪,对出售个人信息的被告人以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定罪,该判决现已生效。需要说明的是,此类行为具体适用哪个罪名,仍要看行为方式与案情,亦有按其他计算机信息系统相关罪名评价的情形。
技术中立不等于行为中立。绕过安全验证机制获取系统权限,仍可能落入刑法规制的范围。
六、骗子在境外,是不是就没办法了?
答案:管辖不受影响,但追赃难度确实显著上升。
依我国刑法关于空间效力的规定,犯罪的行为或者结果有一项发生在境内的,即认为是在境内犯罪,可以依法管辖。《反电信网络诈骗法》第三十七条也明确,国务院公安部门等会同外交部门加强国际执法司法合作,在信息交流、调查取证、侦查抓捕、追赃挽损等方面提升合作水平。
但跨境团伙取证难、抓捕难、资金流转快,是客观事实。这也是强调“第一时间止付”的原因——越早报案,资金拦截的可能性越大。
七、平台要不要负责?
答案:负有法定的标识与审核义务,未尽义务的可能承担相应责任。
《互联网信息服务深度合成管理规定》第九条要求对使用者进行真实身份信息认证;第十六条要求采取技术措施添加不影响用户使用的标识并保存日志,第十七条要求对人脸生成、人脸替换等可能导致公众混淆或者误认的内容,在合理位置、区域作显著标识;第十八条规定,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删除、篡改、隐匿上述标识。
2025年9月1日起施行的《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进一步把标识细化为“显式标识”与“隐式标识”:前者以文字、声音、图形等方式让用户明显感知,后者在文件元数据中留下可追溯信息。
上述要求均属法定义务。平台未落实认证、未按规定标识、接到投诉后未及时处置的,监管部门可依法采取措施;平台知道或者应当知道侵权而未采取必要措施的,还可能依民法典关于网络侵权的规定承担相应责任。
八、我的脸被人拿去换脸做视频,能索赔吗?
答案:可以,且不以营利为目的为要件。
《民法典》第一千零一十九条第一款规定,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以丑化、污损,或者利用信息技术手段伪造等方式侵害他人的肖像权;未经肖像权人同意,不得制作、使用、公开肖像权人的肖像,但是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第一千零二十三条规定,对自然人声音的保护,参照适用肖像权保护的规定。
与旧法相比,民法典删除了“以营利为目的”的构成要件。即便对方只是恶搞、玩梗,未经同意用你的脸生成视频,同样可能构成侵权。被换脸、被拟声的本人,即使不是诈骗被害人,也可以单独主张人格权侵权责任。
九、除了打官司,还有没有更快的办法止损?
答案:有,人格权侵害禁令和平台投诉都是可选项。
《民法典》第九百九十七条规定,民事主体有证据证明行为人正在实施或者即将实施侵害其人格权的违法行为,不及时制止将使其合法权益受到难以弥补的损害的,有权依法向人民法院申请采取责令行为人停止有关行为的措施。
与必须等生效判决的普通诉讼不同,人格权禁令具有预防性、非讼性的特点,可在诉前单独申请,不以先行起诉为条件。法院经审查认为侵害具有较大可能性、且损害难以靠事后赔偿弥补的,即作出禁令裁定,裁定作出即生效。相较于诉讼而言,这是一条更快的救济途径。
同时可向平台提交内容链接、发布账号、播放数据等材料,要求删除、屏蔽、断开链接。平台接到通知后未及时采取必要措施的,对损害扩大部分与该网络用户承担连带责任。
十、真被骗了,第一步该做什么?
答案:止付、报案、固定证据,哪个环节都不能少。
第一,紧急止付与延伸止付。被害人被骗后,要第一时间拨打110报警电话,直接向公安机关报案,告知其自己遭电诈,请求紧急止付;也可向开户行所在地的同一法人银行任一网点举报。报案时应当如实说明对方使用了AI换脸或拟声手段,这一情节会影响公安机关对案件方向的判断。
如果被害人被骗资金已被转出,止付账户开户行总行或支付机构应当将资金划转信息通过管理平台反馈公安机关,由公安机关决定是否延伸止付。
第二,把证据固定下来。应当保存通话录音、聊天记录原始载体、转账凭证与流水、对方账号与收款账户、涉诈视频或语音原始文件,并对页面完整录屏,必要时办理网页保全公证或区块链存证。不要因为羞于启齿而删掉记录,这是认定事实的关键。
第三,财产损失主要通过刑事程序追赃挽损解决,由办案机关依法追缴或者责令退赔。
写在最后
此类乱象屡禁不止,一个重要原因是违法成本低、收益高;被害人一方维权成本高、举证难度大,电子证据又容易删除、不易固定。
对AI换脸,民法典关于人格权的规定、刑法的既有罪名,以及深度合成管理规定与标识办法,都已给出相应依据。眼下更需要着力的,是压实平台主体责任,让这些规定落到实处,同时把被害人的维权成本降下来。
对个人而言,最靠谱的仍是事前防范:凡涉及转账,无论视频里的脸多像、声音多真,都应通过原有联系方式回拨核实;家庭内部不妨约定一个只有彼此知道的“暗号”。证据是维权的关键,一旦受骗,注意留存相关证据,依法维权。
具体案件的性质与责任,最终仍需由司法机关结合案件事实认定,以官方结论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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